摘要:1992年,老万从湖北来到长安,在涌头落脚,托老乡的关系,进了红板厂,那是众人羡慕的大厂,加班时间长,工资准时发,厂内还有图书室、桌球室。那时小万还没有出生,老万还不叫老万,工友们叫他湖北佬。从红板厂到泰荣街,那两条路,老万都走过无数次,街上的商铺易主了,新开张超市啦,晚上流动摊被城管查啦,修鞋的人被人收了保护费,就像知道自己的工资一样清楚。小万是老万在集体宿舍的床上,给老婆下的种。那时,泰荣街上还没有旅馆,也没有出租屋。

泰荣街

 

红板厂的后面,是泰荣街。

泰荣街有路灯,但不亮。泰荣街灯光通明,那些百货、手机店、药房、便利店、餐馆、网吧、发廊、KTV、服装店争光恐后地把店铺门前点亮,就怕人看不到。

九五年,我刚出来打工,用脚步丈量了西乡、福永、沙井、松岗的工业区后,走过松安收费站,在涌头寻找可以收留我这个臭男人的工厂。我背着装了几件旧军装的背包,跨过那个深圳与东莞交界的小桥,差点被脚下的香蕉皮滑倒在满是瓜子皮、甘蔗叶、快餐盒的泰荣街。

老万经过泰荣街的次数,比踩老家田埂的次数,要多几倍。而小万,在泰荣街逛的时间,比老万只多不少。

上午九点,泰荣街才开始舒醒,真皮鞋店、秀饰界潮流坊、哥比特连锁沙龙、嘉盛水果批发店、韩阁时装店、步步高时装鞋业、惠家乐百货、煌旗美食店、事乐糖水店、发世界、新奥百货时装卖场、口味饭店、郎威、女人心、才慢慢打开卷闸门。

下午五点,才是泰荣街开始活跃的时刻。那些商铺门前,又会变魔术般地生长出很多小摊。海奥门诊部门前的变压器下面,是电脑下载铺,那个瘦精的老板,搬出一台电脑,摆上下载目录,再用红纸写上热播的电影、电视剧,夹在那条竹杆上。微风吹来,前后摆荡。那条架在两根铁管上的竹杆,上面还挂了两袋节能灯,是点灯泰荣街的武器之一。卖炒货的老李,拉着他装了滑轮的小摊,在新奥百货时装前开档,他只需要把那一个个的胶袋打开,再插上果味、草梅、奶油、十三香、五香的小牌就可以了。平价药房的门前,是麻辣烫铺,那对身材健壮的夫妇,把青菜、肉丸、鱼丸、火腿肠、油豆腐穿在长竹签上,再熬一锅麻辣汁,直等顾客来吃。

那个铁门两边写着“同”和“兴”,是五金玻璃厂。同兴厂的对面,是分别位于铁门两边的另一个厂。铁门上留着个巴掌大小的窗,是让保安观察外面来人用的。五点之后,从那二十米围墙的两边开始,服装摊、二元摊、五金摊、手机配件摊都从一部部小面包车中伸长出来,占据围墙边,支在榕树下。那对老夫妻,抱着孙子,拉着架在两个滑轮上没有拉杆的行李箱,行李箱上放着三个小板凳和那个赖以谋生的补鞋机。

夜,像屋里拉上了窗帘,想暗。但泰荣街各家商铺都点灯,点各种灯,霓虹灯、招牌灯、走马灯、节能灯。连那些小摊,都用竹棍,挑着一个小灯泡,一条红黄电线,连着蓄电池,照亮眼前。

老万逛街,是晚上加班结束后。加班结束的时间,2008年之前通常是十点钟,到十二点也习以为常,现在通常是七点。他觉得一天不出厂门,跟关在牢房中的犯人,没什么区别。他到泰荣街,主要是看看,什么也不买,补鞋的老张、修自行车的老吴都是他的朋友。今天,卖贴画的地摊不见了,那些贴画上的别墅、汽车、美女、草原、骏马,装饰了少男少女们的单人床。卖炒米粉的店,也不见了,那时二块钱,可以买一大盘炒粉,还有两片菜叶,加五毛,还能有个蛋。今天,都是快餐店,至少8元才能吃个快餐。但惠家乐百货的免费投影,他已看过几百场。

海奥门诊部前,竖着“牙科的招牌,这也是补鞋陈师傅的照明灯,他的妻子,就在屋檐下,踩着那个伴随了自己近二十年的电车,为打工者缝补衣服,他们也是电脑下载摊的邻居。老万也时不时过来,在他们的小摊上坐一会儿,也是帮他们开摊,凑人气。九五年,也是在这个高压线杆下,我把那个裂口子的胶鞋,请陈师傅补过。

小万逛街,都是晚上七点钟。下班铃一响,他就飞奔出来,绕过那条不足百米的小巷,就到了泰荣街。从街头的麻辣烫,到街尾的电脑下载,他几乎都光顾过。如果说还有没有到过的店,就是那间女人心,才19岁的他,虽然打工两年了,还没有女朋友,实在找不出去女人心的理由。

老万在老张的补鞋摊前闲聊。面对着马路,能根据厂服,判断是哪个厂的员工。红板厂的员工穿蓝工衣,背部有一块白补丁。如果是新入厂的员工,白补丁上还印着”TRAINEE“。松岗电子线厂的员工,是穿蓝色T恤,品检穿红色T恤。刚从老家来的人,衣着土气,眼神中露怯。那些屁股圆、肚大、腿粗的妇女,肯定坐着干手工活,吃了不消化,长时间一坐,还能不肥。那些染着黄毛,穿着短裤的小妮,都是才出来不久的学生,有的还喜欢穿露背装、把肚脐也露在外面。

小万喜欢钻网吧,那才是他的世界。过去的同学,小时候的伙伴,都能找到。他在涌头读过幼儿园,上学两年小学,在湖北老家,读到初中毕业。只要想找到的人,网吧连通的那个世界,都能找到。网游,令他欲罢不能,每个月,买装备,买Q币,几百元一不小心就花掉了,再加上手机的上网吧,四分之一的工资,都在虚拟的世界中消失,就像老万二十年的青春,在流水线上流逝。

1992年,老万从湖北来到长安,在涌头落脚,托老乡的关系,进了红板厂,那是众人羡慕的大厂,加班时间长,工资准时发,厂内还有图书室、桌球室。那时小万还没有出生,老万还不叫老万,工友们叫他湖北佬。从红板厂到泰荣街,那两条路,老万都走过无数次,街上的商铺易主了,新开张超市啦,晚上流动摊被城管查啦,修鞋的人被人收了保护费,就像知道自己的工资一样清楚。小万是老万在集体宿舍的床上,给老婆下的种。那时,泰荣街上还没有旅馆,也没有出租屋。

今年在泰荣街喝一个远亲儿子的喜酒,才知道老万在红板厂,他的儿子小万也出来打工。那个柳州螺蛳粉店的隔壁,就是喝喜酒的口味饭店。厨房摆在入口处的左侧,所有的菜都晾在案头上,两个师傅掂着瓢锅,让肉和菜在里面跳舞,然后送到桌上,被我们灭了,还时不时灌几口珠江啤酒。

那个郎威的男老板,喜欢在店门口玩手机。隔壁的女人心,女老板喜欢看泰荣街上的行人发呆,有时抠自己手上的伤疤,那个疤,是骑着摩托车的烂仔,抢走她的背包时留下的。小万喜欢网上购物了,那个曾经光顾过的郎威店,几乎一年多没有走进去了。

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时,老万在湖北老家开始准备睡觉,此时最多晚上八点钟。泰荣街凌晨一点,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了,但灯还亮得刺眼,小万还在网吧博斗。老万做梦时,又在街上看行人,和卖瓜籽的老李神吹,怀念过去每天晚上人山人海时的热闹,还瞌着老李的茶香南瓜籽。当梦到茶粹吧门前的那个妮子,短裙要滑落时,他被冷醒了,明天要到豪鑫百货买棉胎了,给那个不存钱的儿子也买一床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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